《观音尊者生死书》

观音尊者 著

第一章、觉知死亡

第一章 觉知死亡

作者:观音尊者 发布时间:2014-05-28 来源:转载
正如针织时,
以细线织完,
人生亦如是。

 
~佛陀
 

    对死亡留心(正念)很重要,也就是思索此生并非恒久。如果我们不能觉知死亡,就不能善用这个已经获得的特殊人生;有了这个认知,我们才能成就重要的意旨,所以它是有意义的。
    分析死亡,并不是为了让我们产生恐惧,而是要感恩在这个珍贵的人生中,我们可以做许多重要的修行。与其被惊骇,还不如思索当死亡来临时,我们将丧失今生很好的修行机会,如此一来,思索死亡将会为修行带来更多能量。
    我们必须接受死亡是生命的正常过程,正如佛陀所说:

    一个未触及死亡之处,
    不存在,
    不在虚空,不在海洋
    也不在山中


    如果能接受死亡是生命的一部分,当它实际到来时,也许就可以较轻松地面对。
    当人内心深处知道死亡将发生,却刻意避免去想,这并不妥当,而且会有反效果。同样地,如果不能接受老年是生命的一部分,拒绝它、刻意不去想它,将会完全没有心理准备;当老年无法避免发生时,就很难接受它。
    很多人身体上衰老,却假装很年轻。有时我碰见老朋友,像是一些美国议员,我称呼他们“我的老朋友”,意思是我们彼此已经认识很久,并不一定是说生理上的老。但是有些人会断然纠正我:“我们不老!我们是长期的朋友”,事实上他们的确老了,因为他们耳朵长出毛发,这是老年的特征之一,但是他们对老年不自在。这是愚笨的。
    我常认为,人的寿命最长大约一百年,这和地球的寿命相比非常短暂。我们不该用这个短暂的生命制造他人的任何痛苦,应该致力于有建设意义的活动,而非毁灭的事,至少不要伤害他人或为他人带来麻烦。如此一来,我们在这地球上短暂的过客生涯就有意义。如果观光客到某地短期参访,却制造了很多麻烦,这很愚蠢;如果他能在短暂的逗留中令他人快乐,就有智慧;继续走向下一站时,就会感觉快乐。如果制造问题,即使在停留期间没有遭遇困难,也会觉得这趟旅程毫无意义。
    在一百年的寿命中,早期是孩童,最终是老年,在这两段时期,人通常就象动物般,除了吃就是睡。而在这之间大约有六、七十年的时间,却可以有意义地运用。正如佛陀所说:
    一半的生命花在睡眠,十年花在童年,二十年花在老年,剩余的二十年大多耗在悲伤、抱怨痛苦与易怒中,以及数百种生理疾病的摧毁。接受老年及死亡为生命的一部分,是令此生具有意义的关键。
    如果以为死亡几乎不会发生,我们将只会制造更多的贪婪和麻烦,有时甚至会蓄意伤害他人。当我们细看国王、君主等伟大人物如何建造巨大的宫殿及城墙,可以看到他们内心深处有一种永恒活着的想法。这个自欺的结果,只会为他人带来更多痛苦和麻烦。
    即使是对不相信未来世的人而言,思索实相仍然具有建设性、助益,也符合科学。因为人、心意,以及一切其它所造的现象,每个刹那都在改变,所以一切都有可能改观。如果情境不变,它们将永远保留痛苦的本性。我们一旦知道事情总是在改变,即使正经历困难,也会因为知道情境不会永远如此,而获得慰藉,因此不需觉得挫折。
    好运也不会恒常,因此,当事情顺利时,太执著也没有用。“事情是永恒”的这个观点,会摧毁我们,即使我们认为有未来世,但因这一世占据了我们所有的心力,未来世就会变得不重要。当我们的生命具足了时间和方便做有益的修行时,“事情是永恒”的这个观点,会荒废大好的修行机会。无常的观点才有帮助。
    觉知无常,需要戒律,也就是驯服心的训练,但这并不意谓从外在来控制或惩罚。戒律并非禁令,而是当长期与短期的利益相冲突时,为了长期的利益而牺牲短期的利益。这是自我的戒律,从对“业”(因缘)因果的确实所产生。例如,我最近生病,为了让胃恢复正常,我避免吃酸的食物和冷饮,虽然它们很好吃,而且让人很想吃。这类戒律意味着保护。同样地,思索死亡,要求自我纪律和自我保护而不是惩罚。
    人类具有创造好事的一切潜力,但是需要自由和解放,才能全然发挥;极权主义者则会令这个成长窒息。从好的方面来说,个人主义表示我们不期待外在某件事或等待命令,而是主动创造开端。佛陀经常呼唤“个人解脱”,意谓自我的解脱,而不是透过组织。自由和个人主义都需要自我戒律,如果因为烦恼的情绪而予以滥用,将会有负面的果报。自由,必须伴随自我的戒律。

拓展你的观点
    从佛教徒的观点来说,一切目标的至高点,就是为了有能力帮助广大众生成佛;中等的成就则可以让我们从生、老、病、死的痛苦循环中解脱出来;而较低、但依然珍贵的成就,是对未来世的改善。从生命的逐渐改善中可以达到解脱,依此最终可以达到证悟。我们要将观点扩大到包含未来世,经由全然了解自己痛苦的情景,然后将观点从这一世深入,包含到生生世世的痛苦循环,也就是被称为轮回或娑婆的世界。最后可以将这种了解延伸到他人,也就是经由慈悲的愿望,希望一切众生都能从痛苦和造成痛苦的原因中解脱出来。这份慈悲,驱使我们渴望成佛。
    在完全了解轮回和痛苦的本性之前,我们应该关怀生命的更深层面向,这会影响未来世。依照这种对苦的了解,才能全然开展慈悲。同样地,我们西藏人正在寻求西藏自治的方式,来服务家乡的人民;但我们同时也在印度的流亡情境中努力重建自己。前面那个较大目标的成功,需藉由后面暂时性的目标来完成。

不留心死亡的损失
    觉知到自己将死是有益处的。为什么?如果不能觉知死亡,将无法全心留神于修行,只会无谓地浪费生命,无法确知什么样的态度和行为会令痛苦永续,而哪些能带来快乐。
    如果不能全心注意到自己也许很快就面临死亡,将会受虚假的恒常感支配,以为“我很久、很久以后才会死”。然后等到时间一到,即使想做一些有意义的事,也已经没有能力做。很多西藏人小小年纪就进寺庙,研读有关心灵修行的经典,但到了真正修行时,就似乎少了实修的根器。这是因为他们没有真实地了解无常。
    如果你已经想到如何修行,决定自己绝对要闭关几个月或甚至几年,这表示你已经受无常的知识所驱策。但如果不能一再思索无常的毁灭性,就无法时时提醒自己赶快修行,而使修行停顿下来。这就是为什么有些人闭关几年后,却在稍后的人生中无法留下任何印象。思索无常,不但能驱策我们修行,同时也能为修行加油。
    我们甚至有可能出家到寺庙中生活。如果是这样,我们将得到新的名字和新衣,同时也不会太忙碌;我们只需改变自己的态度,将注意力放在更深入的目标上。但如果仍然持续忙碌于眼前一些肤浅的事情,像是美味、华服、豪宅、开心闲谈、交很多朋友和点头之交,当别人做了你不喜欢的事时,你就争吵打架、树立敌人,这和出家之前相比好不到哪儿,甚至可能更糟。要记住,如果只是因为尴尬或害怕道友指责,从这些表面的活动中抽离并不够,你还必须从内心开始转变。这对比丘、比丘尼,以及在家居士都一样。
    也许我们被一种恒常感围绕,认为自己不会马上死,而在活着的时候积极追求特别好的食物、衣服及谈话。即使就长远来说这些都没有意义,但由于渴望眼前的奇妙效果,我们也会运用一切无耻的夸口和方法取得需求,像是放高利贷、鄙视朋友,以及提起诉讼等。这一切都是为了不必要的贪婪。
    一旦将生命投注在这些事情上面,金钱就会变得比研究更有吸引力,即使试着修行,也不会太专注。如果书中有一页掉下,我们会犹豫要不要捡起来,但如果是钱掉在地上,我们毫无疑问捡起。当我们遇见真正将生命投入到更深追寻的人,也许会觉得他们那样投入很好,但也仅于此,可是如果看到有人身着绫罗绸缎、展示他的财富,我们却会渴望得到这些财富,万般俗求之。结果就让我们愈来愈执著,最后会不择手段要得到它。
    一旦投注心力追求这一生的华丽装饰,烦恼就增加,进而带来更多恶行。这些负面的情绪只会带来麻烦,让自己和周围的人不自在。即使我们短暂地学习在觉醒之道中循序修行,也只会获取愈来俞多的物质、与更多人牵扯,无异在做此生肤浅之事的修行,禅定式地培养对朋友的渴求和对敌人的仇恨,同时算计着方法来圆满这些烦恼的情绪。
    到了这个阶段,就算听闻真实而有益的修行,我们也会觉得“是的,是这样,但是···”。一个“但是”接着另一个。确实,我们在无始的轮回中已习惯于烦恼情绪,但现在还加上对“肤浅”之事的修行,变得更糟,让我们远离真正的助益。
    当我们受到如此欲求的驱使,就无法得到自在。我们无法令他人快乐,当然也不能让自己快乐。当我们变得愈来以自我为中心时,一切都是“我的这个,我的那个”、“我的身体、我的财富”,只要任何人干预,就立即成为愤怒的对象。虽然我们从“我的朋友”和“我的亲戚”那儿得到很多,但在出生和死亡时,他们都无法帮助我们;我们独自来到这世上,也必须独自离去。如果死亡那天,朋友可以伴随,那么执著就有价值,但事实不是如此。如果在一个全然不熟悉的情境中再生,而过去的朋友可以帮上忙,也许我们就可以考虑对他们执著,但事实上他们都无法帮上忙。
    然而,在生与死之间,这数十年来就是执著于“我的朋友”、“我的姊妹”、“我的兄弟”。这个错置的重点一点助益也没有,只会创造更多迷惑、欲求和仇恨。
    当你过度强调朋友时,也会过度强调敌人。出生时,我们不认识任何人,也没有人认识我们。虽然我们每个人都希求快乐、不要痛苦,但如果我们喜欢某些人的脸,就会想“这些是我的朋友”;不喜欢某些人的脸,就会想“这些是我的敌人”。我们替他们贴上身份和绰号的标志,最后还一再练习对朋友的渴求,以及对敌人的仇恨。这样做有什么价值?没有。只是花费过多的精力关注这一生肤浅的事务,在微不足道的事情中遗忘了深度。
    如果还不修行,在临终那一天,周围环绕的不是能提醒我们做善德修行的人,反而是哭泣的朋友和其它相关的人。这只会带来麻烦,而这都是我们自己招致的。错在哪里?就是没有全心留神无常。

留心无常的利益
    如果不必等到最后才得知自己会在死亡中消融,并能实际地评量自己的情境,就不会被暂时、表面的目的冲昏;不会忽略在长远上什么才真正重要。最好在一开始就觉知自己将会死,然后探索有价值的事。如果能牢记这一生如何迅速地消逝,就会珍惜时间做有价值的事。一旦强烈感觉死亡的迫切,就能改善自己的心,不浪费时间在各种散乱上,像是吃、喝,以及有关战争、情爱的无尽谈论及闲聊中。
    所有的生命都渴求快乐,不要痛苦。我们运用许多不同程度的技术,来遣除表面及深层形态的痛苦,尤其人类会在早年的生命中,运用方法来避免往后的痛苦。无论是有宗教修行或没有宗教修行的人,都会在生命的过程中寻求减低自己及他人痛苦的方法,有时甚至将受苦当做克服更巨大痛苦与得到快乐的方法。
    每个人都试着要遣除表面的痛苦,但有另一种技术可以遗除更深层面的痛苦,这种技术最低限度可以在未来世减少痛苦,除此之外,甚至可以消除自己和一切有情生命所有的痛苦。心灵的修行就属其一。
    这些技术涉及态度的调整,因此,心灵修行,基本上意味着改善我们的念头。在梵文中称为Dharma(法),意思是“能持”(that which holds)。这表示调整负面的态度,从痛苦的某一层面解脱出来,因此可以让自己不再受那个特定的苦。心灵修行,保护或制止我们自己及他人不受到苦痛。
    首先,我们会了解到轮回中自己的情境,寻求让自己不受苦,将自己的领悟扩及他人,然后建立慈悲。这表示为了制止他的痛苦,而奉献自己。这很实际,就是你选择照顾许多人,同时由于专注于他的福利,自己将更快乐。慈悲能减低对痛苦的恐惧,同时增加内在的力量。它给我们一种授权之感,让我们能够完成自己的工作,增添勇气。
    举个例子,最近,我在印度菩提伽耶因肠子长期感染而生病,去医院的途中,我的腹部十分疼痛,流了很多汗。车子行经灵鹫山区域(佛陀在此弘法),那儿的村民很穷;印度比哈省普遍都很穷困,但这个区域特别贫穷,我甚至没有看到有小孩子上学或下课,有的只是贫穷和疾病。我清楚记得有个患小儿麻痹的男孩,腿上装着生锈的金属脚架,腋下夹着金属拐杖,显然没有人照顾他,我很难过。稍后在一个茶亭,有个身穿脏衣服的老先生跌倒在地,躺在那儿无人照顾。
    之后在医院里,我的脑海中一直萦绕着见到的景象,思索着有人照顾我,而那些可怜的人却乏人照顾,多么悲惨。我的念头不在想自己的苦,而是想到他们。虽然身上的汗大量在流,我的担忧却在他处。
    就是这样,虽然我的身体因为经历很大的痛苦(肠壁穿孔)而无法入睡,我的心却没有任何恐惧或不舒服。如果我只专注在自己的问题上,只会让情况更糟。这就是我个人经验到的小例子,说明慈悲的态度如何帮助自己压抑某种程度的生理疼痛,同时避免精神的沮丧,不论实际上能否直接帮助他人。
    慈悲加强我们的外貌,伴随着这份勇气,我们愈加放松。当我们忆念无量众生的痛苦时,个人的痛苦看来就相对渺小。